教育：培养精英还是普通劳动者？

教育：培养精英还是普通劳动者？

——支持易中天“最好的家教就是不教育”

2007年10月9中午，易中天接受记者专访，记者点题让他谈谈“家教经”，他一如既往话语“麻辣”，抛出“最好的家教就是不教育”、“对励志和培优深恶痛绝”、“小富即安万岁”等“家教语录”。易教授的观点有的放矢，应该得到广大家长的重视，贴出本文以示支持。

一、高考：放弃还是废除？

河南省南阳市八中2006届考生蒋多多在高考时，除在考卷上宣泄对高考制度的不满；还把自己的笔名“碎心飞魔”写到密封线外，所有试卷用双色笔来写。这样做的目的竟是希望各科成绩为零，以引起社会重视……

高考已经成为许多中国孩子不能承受之重，这是一个女生以一种特殊方式表达她的不满。蒋多多事件经媒体报道后，在网上引起了激烈讨论。有人说她对抗高考，有人称其为“英雄”。其实蒋多多没有对抗，也称不上英雄，她只是主动放弃了高考。事实上，近年来主动放弃高考的人有很多，就2006年高考来说，据《重庆晚报》2006年06月26日报道，光重庆当年高考就有1600多考生得零分，这当然就有弃考者在其中了。蒋多多等人主动弃考是否只是胡闹呢？不是，这个事件的积极意义，在于促成我们对于目前这种高考迷狂状态的反思。她的行为成全了一个应有的认识：放弃高考可以成为一部分高中生的主动选择。在当前的高考制度下，按照高考的20%的录取比率，一半以上的人不能上大学，这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学生是可以选择主动弃权的，主动弃权不失为理智的选择。

那些放弃高考的同学也有求学的愿望，但不是非得往高考一根独木桥上挤。正如蒋多多说：“即使我想学习，我也会选择技校和自学，学我感兴趣的东西。”中学生源应该适当分流，社会舆论也不应再制造对于高考和上大学的迷信。

在2007年全国“两会”上，来自宁波的全国人大代表范谊交出了长达8000余字的《关于废止除高考，创新高校招生制度的建议》，声称“我们要破除‘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神话！”这个建议也引起了很大争议。人们担心，破除“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神话”教育公平从何谈起？改革中国现行的高考制度，寻找一种适应新形势的新的高校招生制度，还是要多研究制度建设，先拿出好办法来，再谈“废除”不迟。正如原教育部副部长张保庆所说，废除高考将“天下大乱”，取消高考就等于是取消公平选拔机制，不“天下大乱”才怪。

所以问题不在我们要不要废除高考，问题在于，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高考，我们如何对待高考？我们不要现在这种令全民迷狂的高考，我们不要现在这种恶性竞争的高考，人人都上大学是没有必要的，我们需要一种环境宽松的高考。一部分学生主动放弃高考，向中职学校合理分流，不仅可以减轻高考恶性竞争的压力，还可以促进教育结构的优化。

二、上大学：有用还是无用？

当今“读书无用论”又有抬头，究其实是教育投入与产出严重失衡所致。读书有用无用，最直接的标准是，学生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挣钱，能不能收回教育投资，一句话，读书值不值？读书有用无用，最根本的标准是，毕业生能不能为社会服务，能不能为社会创造财富，能不能促进生产力发展，能不能促进社会的文明进步。读书有没有用？说到底还是现实说了算，是人才与劳动力市场说了算。

去年今年大学毕业生都有100多万人无法实现当期就业。据说，现在大学校园弥漫“就业恐慌”。北京举办的“二00六年全国人才交流大会暨第二十届高级人才洽谈会”火爆异常，来自全国各地千余家单位的近万余个职位，吸引了约三万求职者。2007年河南省举办大中专毕业生就业双向选择洽谈会，位于郑州的中原国际博览中心的两扇玻璃门被汹涌的人潮轰然挤倒。据悉，河南省2007年将有大中专毕业生约35万人。还有消息称，在找工作接连碰壁之后，有的研究生只好用“愿读（赌）服输”来自我安慰，对于读研也悔不当初。2006年，清华大学研究生洪乾坤因找不到工作而自杀的事件更令世人震惊。据媒体披露，洪乾坤在坠楼自杀前留下遗书说：“儿子不孝，找不到工作……不愿意成为家里的拖累”。而相关统计显示，北京高校2006年因自杀身亡的学生有九名。

显然，我国本科以上学历青年失业主要是教育结构不合理造成的。大学生失业并不是就业机会不够，而是他们素质结构、操作技能不适应市场需求，在择业上高不成低不就等原因造成的。可见“新读书无用论”抬头是对大学生失业的正面回应。

劳动力需求结构正在发生重要变化，技能劳动者和新兴服务业的需求将明显增加。广州的各个招聘会上，一个微妙的变化日渐被人们所关注：掌握了熟练技能的农民工的薪水正节节看涨，月薪2500元，甚至三四千元已不稀奇，相反，在人才市场上，大学生的普遍起薪只有1000—2000元／月。有人惊呼：大学生“干”不过农民工。

据去年第三季度全国100个劳动力市场供求信息统计分析显示，市场对高中文化程度的用人需求占总需求的40.1％，对初中及以下文化程度的需求占24.7％，对大专文化程度的需求占17.2％，对大学及以上文化程度的需求占６％。由此可见社会对高端人才的需求还比较少。（据《人民日报海外版》2007-03-30 第02版）

要使读书无用变有用，必须从根本上扭转中国人千百年来脱离实际的教育状况，调整教育结构和教学内容。只有为民族复兴培养更多的有用之才，才有教育和社会经济文化的可持续发展。

三、大学生就业难：好事还是坏事?

大学的扩招，使毕业生增长很快。2001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只有114万，2005年达到338万，2006年达到413万，2007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人数将达495万，比2006年增加82万。根据教育部的统计，大学本科毕业生待业人数年年增长：2001年是34万人，2002年是37万人，2003年是52万人，2004年是69万人，2005年达到了79万。从2001年到2005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平均就业率始终只有70%左右，按2006年调查数据，每年大学毕业生约有上百万的人毕业即失业。这两年大学生就业难已经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关注。

有的大学生因为就业难到中职学校回炉深造。据报道，2006年08月16日，贵州省机械工业学校新生报名入学。一名北京科技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汪洋，在工作3年后，又来到该校报名就读，成为数控技术应用专业的一名中专学生。在采访中，记者发现来自清镇的学生黄锡欢和汪洋有着类似的经历。2003年，他从贵州财经学院行政管理专业大专班毕业后，在清镇市某单位作为合同工工作了2年多。2005年9月，他也辞去工作，来到贵州省机械工业学校报名就读。（据《贵州都市报》2006年08月17日）类似的情况在其他地方也存在。

如果从这一角度来看，出现大学生就业难未必是坏事，这可以迫使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思考“读书做什么”的问题，有利于我们的学生和家长树立正确的教育观和成才观。

报纸上常有《和孩子一起跨越高考》、《陪读》之类的文章连载，内容无非就是家长交流自己专门为自己参加高考的儿女服务，怎么伺候好子女以对付高考这种所谓“教育经验”。中国父母的望子成龙，使得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具体落实到每个学生和家长的头上，就都成了尊重文凭、尊重考试，进而又演变成了崇拜文凭，崇拜考试。我们都看到了高分低能的事实，也都知道文凭并不代表能力，更不代表对社会的贡献，可是为文凭而读书，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真才实学，这样的现象却愈演愈烈。

虽然大家都说要提倡素质教育，不要搞应试教育。可是应试教育的局面一直难以打破。一方面，我们不能用行政手段取消考试。毕竟考试总还能体现公平，譬如高考，如果取消，必会造成更严重的社会不公。所以，既不取消考试又要改变应试教育的局面，还非得通过就业方面的变化来实现不可。就业市场要求我们不能不学以致用。另一方面，过去就业市场盲目追求高学历也是应试教育盛行的原因。用人单位使用人才重文凭不重能力，“博硕多多益善，本科等等再看，大专看都不看，中专靠一边站”，不同层次人才的配置就成了一句空话，这更为应试教育提供了社会环境，造成教育浪费现象十分严重。现在好了，大学生就业难，光会考试不行了，光混文凭没用了，这就有可能从真正的意义上迫使学生和家长改变应试教育的观念，打破这种为考试而读书的盲目局面。

四、教育：培养精英还是普通劳动者？

中国废除科举制度一百年了，但恢复高考以来，中国人还是普遍地都把高考当成现代科举。中国人对于高考为什么这么热乎？是中国人读书做官的传统思想还在作怪！一些大学生念完了大学，什么本事也没长，就灌进了一脑子“精英”意识，都试图把自己从社会“普通劳动者”中“浓缩”出来，“蒸馏”出来，成为一个特殊的群体。少数大学毕业生甚至于有业不就，成为“啃老族”。

2006年，教育部高校学生司有关负责人在解读就业问题时指出，“大众化时代的大学生不能再自诩为社会的精英，要怀着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心态和定位去参与就业选择和就业竞争”。一位大学生却直抒胸臆：“我一点也不想成为普通劳动者”，“从我自身来看，我寒窗苦读15年，不就是为了毕业时能找个好工作，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从我父母的角度看，他们在农村做点小生意，起早摸黑供我读书，每年上万的费用，不也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吗？都说付出总有回报，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与金钱，可是到头来却只能做个‘普通劳动者’，这公平吗？”可见，“社会精英”的意识实在害人不浅。

其实，大学生从天之骄子到成为普通劳动者，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大学生不应有“祥林嫂”似的怨天尤人，以为给寺庙捐了门槛儿钱就万事大吉了。要敢于面对社会现实，既然现在社会需要的是能力不是文凭，就应该调整个人定位。是真的成为普通的劳动者，还是成为非普通的劳动者，关键在于自己，看看自己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正确的人才观，应该承认每一个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人的才能是多方面的，人才的标准也不可能是单一的，而应该是多元的。社会发展所需人才的结构是多层次的，不同层次的人才的作用是不能够互相替代的，只有各级各类人才的合理配置，才能保证经济和社会的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才更符合构建和谐社会的目标要求。“国民经济的各行各业不但需要一大批科学家、工程师和经营管理人才，而且迫切需要数以千万计的高技能人才和数以亿计的高素质劳动者。”（温家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人都能成才，普通劳动者也是人才。只要有合适的岗位，就能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说到底，决定社会进步的最根本力量还是普通劳动者、科学技术的应用者，只有千千万万的普通劳动者的劳动才创造了最现实的生产力。尊重技术、尊重劳动、尊重劳动者比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更重要，劳动和劳动者才是最光荣的，赵本山说，“没有劳动者的辛勤劳动，你吃啥喝啥，你还臭美啥？”无论人类创造了多么高度的文明，这种朴素的认识都不会变得过时。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而要将其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则需要大量的普通劳动者。社会的和谐发展，对于普通劳动者的需求量总是要远远超过所谓社会“精英”，因而教育的主要任务不是造就大批社会精英而是培养千百万普通劳动者。社会对于高级人才的需求量总是有限的，其岗位也必然是有限的，其就业机会也必然是有限的。而我国当前的人才结构已经出现了问题了，一些专业的大学生过剩，同时一些地方已经出现用工短缺的情况了，我们不转变职业观念，不放弃“精英”思想行吗？

五、科教兴国：中国教育的根本出路在哪里？

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和可持续发展战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职业教育是一支决定性的力量。所谓职业教育就是要为各行各业培养一线工作人员，即实用型技术人才，也就是培养“普通劳动者”。职业教育的有无是现代教育与古代教育的区别，而大力发展职业教育正是中国教育的根本出路。

中国的现代职业教育开始于洋务运动时期（据说发轫于1867年创办的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其发端比普通教育还早，但却长期受到社会歧视。鲁迅早年进洋务学堂时，就有自觉低人一等的心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呐喊》自序）因为那时候赶科举和现在赶高考一样，才算是正途，才被社会普遍认同。从这种歧视中，我们可以看到传统教育观念的影响力。由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至今社会上还普遍存在鄙薄职业教育的现象，许多家长和学生只是在升学无望的情况下才会选择接受职业教育，认为“职业学校毕业生的社会地位低，收入低”，认为“只有成绩差的人才去读职业学校”。这些都制约着职业教育的发展，导致职业教育作为培养技能人才“摇篮”的主渠道作用没有充分发挥出来。

进入1990年代，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由于用人单位盲目追求高学历，造成职业教育的毕业生就业环境更加恶化，从而在现实的层面上抑制了职业教育的发展。“高学历运动”刺激了高等教育的剧烈扩张，一方面人才浪费现象严重；一方面冲击了职业教育，造成职业教育质量下降。结果是，大学生就业难，职校生难就业；学生毕业即失业，企业用工闹人荒。

发达国家职业教育是青年的主要选择，而中国则相反。澳大利亚的高中课程设置也非常多样，兼顾学生的兴趣和将来的职业发展设置（见“彭国梁谈留学”《兼顾兴趣和职业发展的国外中学选修制》来源：《新闻晨报》2006年06月27日）。据中国驻德国使馆教育处所作的调研报告显示，目前德国16-19岁年龄组的青少年中，60%-70%的人接受相当于中国高中层次的职业教育。而在中国，中学生除了应付没完没了的考试之外，有多少家长舍得让孩子发展自己的兴趣和学习职业知识？不到考大学无望，有多少家长舍得让孩子进职业学校？可见，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教育的落后，主要不在基础教育，不在高等教育，而在职业教育。

科教兴国，首先应该是实业兴国、职业教育兴国；没有职业教育的优先发展，没有大量普通劳动者，科教兴国只能是一句空话。从广义上讲，所有教育从最终目的上讲都是职业教育，中国人的教育观念的转变，首先就是要树立大职业教育的观念，即树立一切教育都是职业教育的观念，以大职业教育的观念来打破“精英”教育的观念，这是教育现代化的关键。

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对于职业教育的社会需求会日益扩大，职业教育的发展也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近两年职业教育得到迅速发展，各地民办职业教育的发展也势如星火燎原。据悉，2006年，中等职业学校在2006年达到14668所，中等职业教育招生731.4万人，比去年增加75.8万人，其中民办中职招生94.3万人。普职招生比从2001年的58.3：41.8缩小到54.3：45.6，缩小4个百分点。要工作，要吃饭，就要学技术，长本事，这是最朴素的道理，这也是就业市场当中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国家对于职业教育也越来越重视。2006年8月16日，财政部、教育部曾联合宣布，中央财政“十一五”期间拿出40亿元，从2006年起每年安排8亿元设立中等职业教育国家助学金，体现了国家调整教育结构的决心。今年３月３０日，北京召开的2007年度全国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工作会议又宣布：今年全国中等职业学校招生将在去年的基础上再扩招50万人，使中等职业教育当年招生规模达到800万人，基本实现全国中等职业学校与普通高中招生规模大体相当的目标。但应该承认，中等职业教育所占比例依然偏低。职业教育的发展根本上还是要靠全社会的人才观与教育观的改变，靠就业环境的改善，靠普通劳动者待遇的提高。

（载《卫生职业教育》2007年第十七期）